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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朵随遇而安的花

静水流深,沧笙踏歌

 
 
 

日志

 
 

只道是寻常  

2012-12-15 20:54:07|  分类: 流金岁月 |  标签: |举报 |字号 订阅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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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

     那年我六岁,坐在姨家的炕头上。早晨到中午,阳光一点点从外面院子挪到室内窗台的一角。白纸糊的窗户,光透进添了几分柔和。姨家的土炕就砌在窗台下,上方,有一团黑乎乎的自炕眼燎出来的烟熏迹。这让那柔和光中似又多了些移动着的光斑。

     外婆和姨就坐在靠窗的那边做针线活,姨总有做不完的针线活。

     我喜欢坐在另一头的暗处听她们有一搭没一搭地讲话。姨总讲谁家的儿子讨了媳妇,就快生产了,她预备着做件花棉袄,一边说一边咯咯地笑。甚或说些有关生计钱物的事,轻言轻语的,我根本听不懂。

     渐渐的,我就没有心思去关心她们的谈话了,我用小手去接飘过来的棉絮。那自姨与外婆手底飘过来的棉絮,轻飘飘的,像极了童话里的雪花。(这是我那时想起来的最美最有限的比喻。)我吹着,玩着,不朝她们看。眼看着雪花飘到屋里另一个角的供桌上,与无数灰尘挨在了一起,连供桌上不认识的照片都布满了灰。

     这是我最喜欢姨家的一个原因。我想撒欢就尽情撒欢,想打滚就在土炕翻过来翻过去,没有人呵斥我。姨总是用温柔的眼光看着我,窄长的瘦脸上,我就喜欢她看人那双永远带笑的眼。脸虽总是笑盈盈的,却总是遮不住某种苍凉,白苍苍的,像褪了色的机织粗布。她的眉眼有外婆的风姿,整体却不像外婆有富态的风韵,头发胡乱地扭在后面,发梢上,永远都粘着麦秸。

     有次我看见姨梳头的时候用木梳蘸了一把水,极厚的头油味便飘了过来。

     外婆总叹,真不是一个爹的孩子,怎这般不同呢?

     她说的是我母亲和姨。

     2

     姨比母亲整整大了十岁。

     有姨那年外婆刚二十,夫家是富农,有人也叫地主,日子过得比同村人要好些。姨三岁那年,爷爷(其实是我第一个爷爷)外出,好几日了不见回家。后来辗转听说被路过的土匪打死了,尸首亦辗转被人寻了回来。那年正是土匪猖獗的时候,没人理会这样的死亡有何不公。正如欲望是人身上的浮尘一样,走了来了都藏在不为人知的地方,掉一层覆盖一层。觉得疑惑,觉得憋屈却都张口闭口地一声叹息,再能怎样。

     外婆哭的天旋地转,如果真有上帝,外婆也只能屈从了上帝的小指头,任由他“造化弄人”罢了。

     外婆撑着独自养着姨,因独留女孩,在那男尊女卑的年代,境况可想而知。很多时候,外婆从窗里往外看,太阳从东头滚到西头,白天在她眼底从亮转到了黑,转一天,孤苦无奈便多了一天。

     姨七岁时,外婆认识了走村串巷的货郎,他后来成为我真正的爷爷。爷爷做小本生意,卖些孩子用的拨浪鼓、小喇叭,女人用的木梳、脂粉、镜子、头油、手帕之类,外婆在一来二去的买卖中熟识了爷爷。空落的村道,她望着爷爷来时的方向,嫣然地笑,极感幸福。

     外婆穿上搁置很久的缎面鞋,忘记了她是一个寡妇,完全不顾夫家的万般阻挠,整头整脸地跟了爷爷。当时爷虽小本生意,生活不算大富却也是衣食无忧。最主要的是外婆看怕了婆家人的脸色。但婆家的人却不允许外婆带走姨。

     外婆改嫁那天,满坡的刺玫开了,白的宣净。她的心一半是喜悦,一半是空落的疼。

     过了三年,外婆有了母亲。

     3

     母亲有走村串巷的货郎的父亲的疼爱,有母亲日日绕膝的关怀,从我记事起就极不同于姨。

     母亲个子和姨差不多高,脸却有着外婆的富态,眼睛大而亮,皮肤很是白皙。最主要母亲很爱干净,这是我懵懂时最大的梦魇。她见不得家里的桌子窗台茶几床上,甚至房间的火炉落一点灰。手里的抹布不停地摆来摆去。

     她每月总有一次从镇上工厂赶回家,强行拽回在外玩得正欢的我,不由非说就给我洗头。我低着头,委屈的眼泪一滴一滴淌到脸盆里,被水浸透的耳边是邻家小孩热闹的玩耍声,眼泪便愈发委屈地肆意流泻。母亲不管,支着身子只顾着给我洗干净,然后换好干净的布衫。左一声叮嘱右一声吩咐:千万别再玩土啊,下次再这样我可就不管你了。

     嘿!我就想你不管呢,怎没一次兑现你的话啊!

     我不敢这样大声说,若被听见,怕是该强行洗澡了。于是只能一次次哭泣着配合母亲,往往身子一动不动,眼泪是撒着欢地流。

     在我确定我就快成为一座孤岛一片冤海之前,村西头的姨家当然就成为我不二的避风港了。

     姨不知道我是存心躲母亲,只知我喜欢极了她们家。

     她生动着善良的脸面,举着长长的竹竿给我打树上的红枣,听见吆喝声就小跑着给我买软软的柿子,偷着给我一块藏在炕头那个隐秘匣子里的让我垂涎欲滴的糕点。那是过年或过节有亲戚买给外婆外婆又舍不得吃的藏物,被姨转移着最后的落脚点都到了我的嘴里。

     能在这里真好,飞絮满满的却有一片迷蒙般的安妥,无被“压迫”之熬煎,无被责备之惶恐。

     姨从不强迫我一日洗几遍脸。姨说脸和眼一样,只要开心,永远是光洁的,明亮的。

     4

     明亮的只是姨的眼,一种我看不见的迷惑,一个模糊的疑问,始终占据我童年的记忆。我惴惴然般站在姨家的空地,四下望去,奇怪,空气没有因无数飘飞的棉絮和灶膛里袅袅而出的黑烟而稀薄,却因一个人的存在而变得异常诡异。

     第一个爷家留下姨只是出于对外婆当年出格行为的惩罚。没有人真心去疼姨,更没人在意这朵兀自探出头、兀自在旷野寂寞、兀自生出芬芳之心、兀自荡漾、兀自妖娆的花儿背后是何等的不堪。

     姨饥一顿饱一顿地长成了瘦瘦的很憔悴的样子。十六岁时,家里的叔伯像扔手边的物件一样,为了两块钱,毫不负责地将姨许给了同村一户人家。外婆知道消息已经迟了,任她哭着闹着阻止都无济于事。

     外婆哭得根本无法给姨做嫁妆,那家人更是不管了。姨望着村子中间的池水,黑污污的,像极了她的心。偶有光影照着,又像一条光光的链条,姨知道,那便是自此缚住她的链条。她多想一步就扎进去,静的没声没息。而生活于她只是开始,外婆总说生活是美好的,那些美好的未曾开始呢,她又如何舍得离去。

     外婆总是说,自她随了爷爷走后,就没有留了刺在姨这朵开放的花里了,那花只有任人觊觎了。

     偏觊觎这朵花的人偏一点都不正常。

     5

     一点都不正常,甚至有点诡异。

     甚于现在想起,都有一种悲哀,浓厚的悲哀让我不愿意去触碰那个影子。

     怕那滋味。就像站在一个不起眼的门口向里望了望,在光线的映衬下,断瓦残垣般的琉璃。一瞥间,却是久久不散的弦外之音:浮生若梦,转眼成殇。

     记忆里,姨除了在灶间做饭,其余时间总是坐在房子。炕上铺着席子,冬天的时候再盖上一层棉絮,铺上姨织的粗布床单。被子衣服还有姨的针线活,铺的满满当当的。我只当这就是她的全部世界。

     姨养了一只猫,一只极温顺的猫。那猫是陪伴姨最亲的活物。姨离不开它,它也一步都离不开姨。姨闲下来就嚼了碎馍块,嚼得软软的,拿在手里喂猫吃。有时在炕底下剥玉米棒子,有时打开炕角一个包袱,盘腿正坐,窸窸窣窣地摆弄五颜六色的花布头儿。我在旁边,看姨变戏法般缝成一件夹袄在我身上比划。往往是玩腻的我,跳上炕一头扎进姨的布头里,“咯咯咯”地笑。

     那时隔一段时间乡里就演大戏,姨给头上抹了一把水又仔细地梳好乱着的头发,难得利索地洗了脸,出门和外婆去看戏。每每看回来,姨的眼神都呆呆的。只不停地说,这戏真好!不过姨眼神很快就又忙碌了,家里的猪需要喂养了,后院的鸡需要撒玉米了,地里的庄稼需要除草了,姨没时间发呆。

     如果真如这样,那日子虽清苦,也算蛮有趣的,偏我的视线里总出现那样一个奇怪的男人。

     6

     姨家后院有间关牲畜的房子,我极讨厌那里飘来的厚重的饲料与排泄物混杂的气味。闻着这样的气味我只会吃不下饭,一阵阵地头晕。

     更为可怕地是,那里,住着一个人。

     总在饭熟的时候,那人踱到厨房,趿破烂的鞋,光身子肩膀搭一件油污的汗味极重的褂子,肥大的裤腰用一根麻绳胡乱地绑住。头缩着,弓着腰,嘴里吸溜着,垢腻的气味与说不上来的气味混合在一起,有一种异感。他过来自行舀了饭扭头就走,有时斜眼看一下姨,姨却从不看他,面色很是淡然。

     没人告诉我这人是谁,他在姨家被视作无物。外婆不正眼瞧他,姨不正眼瞧他,所有人都不正眼瞧他。

     我也想不正眼瞧他。因为我怕他,就像怕局限认知里的一个怪物。

     7

     而这怪物,就是那个极不正常的人。

     确切地说,是觊觎姨,用两块钱换姨的人。

     他的出现,让同一个姨,被奇怪地分割成互不相融的两个个体。如花苞,与凋谢的枯枝。

     外婆当年哭天喊地发疯般阻挠将姨嫁于的,就是这样一个人。

     外婆对他喊:滚,疯子。那人不敢看外婆,眼神怯怯的。姨不语,眼里是看不清的空,是道不明的麻木。

     我去后院时总绕过那可怕的房子。有时冷不防地他从牲畜房出来,手里拿着一块黑乎乎的芋头。我心揪成一团,却不敢像外婆那样喊。等他低着头窝着腰踱进了房子,愣过神来的我撒腿就跑,身后,传来“哞哞”的几声牛叫。

     跑回前院的我依旧惊魂未定,头撕裂般地疼,似挨了打般地疼。

     8

     听说那人经常打姨。

     我没见过,那样的情形外婆避免让我窥见的。我总是听别人说。

     我听外婆说,他小时候发高烧喝了牛黄,成了神经病。

     我听外婆说他动不动就对姨大喊大叫,姨总是左邻右舍地东躲西藏。

     我听外婆说,他娶回姨的第二年姨就有了大表哥,之后相继有了二表哥,三表哥,四表哥,大表姐,二表姐。

     我却看炕上穿的用的都是姨一个人的。她片刻不离的针线盒、她的花布头、她的粗布外罩,还有左一句妈右一句妈叫得她心痒痒的表哥表姐们,他们在她身边嬉闹,大声笑。

     从我记事起我就有了四个表哥两个表姐,至于他们的父亲是谁,很长时间里,成为我心头模糊的疑问。

     因为,没人理他。也没人叫他“父亲”。

     他只是一个跟牲畜同住的疯子,颇有姿色的姨怎会跟他生下孩子?除非姨也疯了。

     9

     姨没疯。

     我总能看见她热情的笑,她对谁都是笑。她做的花衣比谁做的都好看,你能想象她的心,如果没有鸟鸣没有花香怎会有五颜六色的花衣裳。这样想着使我释然了许多。

     只是姨生活总是拮据,外婆每每提及姨先是红了眼,然后长叹一口气。

     沈从文说,女人是天使与魔鬼的产物。女人到这世上大多时间都是贡献美的,女人就是美的天使。天使于女人似乎成了一句口号,其实背后一把不为人知的心酸。这心酸使我宁愿成就出姨一种魔鬼的样子,发誓与命运抗争。

     我宁愿她露出魔鬼的厉然,摆脱那个人,离开那个人,可以的话,打倒那个人。

     10

     姨没有打倒那个人,那人自己倒下了。

     是因为疯病发作倒下的,还是因为其他什么原因倒下的,没人告诉我。我只记得那年听说他不在了,我大叫着跳起来。为姨的摆脱,我无比喜悦。姨却穿了白丧服,缠了白纱布,帖了白纸请了唢呐,像送亲人般送那亡灵离开。姨说,好歹也是一个人啊。

     那人在时我从没叫他姨夫,走的那天我依然没叫。其实那时我还很小,不到十岁的样子,只是我不记得那人走那年我具体多大。写这些字时为了求证一下,我电话问母亲。

     母亲说,她没有一点印象了,她不记得那是哪一年。

     是的,没人愿意记得。梦魇开始的时间没人记得,梦魇结束的时间也没人记得。数字,就随风而去吧。只知,那是个不小的时间。

     11

     时间真是一个有趣的东西,它有条不紊地将一切压缩,之间的景象不断缩小成微弱的固点,偶尔你拉长的时候能看到被阳光贯穿的热度。

     这热度维系着无数的空壳。如果这世界也是一个白茫茫的空壳的话,过去的所有的、明白的不明白的、真实的模糊的、可笑的可恨的、清晰的迷路的,在空旷的水面浮动。好像一幅巨大的水墨画被一点一点还原一样。

     结缝处被反复临摹,互不关联的,却重复刻在同一个痛点。

     12

     最小的表哥大我八岁,几个表哥表姐如何长大的,不记得了。不知为何我记事时起,记忆自动就跳过了姨抚养表哥表姐长大的那些艰难的岁月。

     小表哥生下来就是“豁嘴”,也就是今天说的兔唇,也叫唇裂。这在那时被看做是极有晦气的征兆,也没有现在的技术动一下手术刀就好了。外婆极力主张将小表哥送人,说免得大了遭人奚落。姨抱着小表哥就是不松手。小表哥躺在自房梁吊下来的竹筐子里,摇着摇着就上大了。

     如同阳台上我随手养的几盆不知名的花,不用细心照料就会生根发芽,然后迅速成长,挑好某一天还不约而同开出颜色不一的惹人的花朵。

     于是我开始想象,那些日子,风是如何一个一个倏忽就吹大了表哥表姐。

     随着想象一同出现的,却是另一个说法。

     13

     前几年偶尔听村里一位老人说起姨,一阵唏嘘后,他说出一番如带旋风的话。

     这些话让我心花怒放,让我许多日子里对它想入非非,一次次呼它欲出,盼望它从黑暗里带出一些暖色,成就一个圆满的故事,或成就长存天地间的一个传奇。

     这传奇大体是:姨不堪疯子的打骂一次次躲到了邻家,渐渐的与邻家一个男人相爱了。因为爱极了姨,那男人不止一次向姨提出两人远走高飞。

     而善良的姨不愿看到那男人的妻子儿子因为她没了丈夫没了父亲,她迈不出绝然的双脚。

     后来那男人得病死了,他的妻子随之也死了。

     老人再说:其实姨的孩子都是那男人的。我愕然。

     我想起前几年姨突然失常一阵时间,嘴里不停反复念叨:不管我的事,不管我的事.....

     我想起小时候姨唱给我的那些曲儿:

    手扶栏杆苦叹五声,叫声干哥哥你放心,放心放心你放心。水落石出见真心。干哥哥来,什么子,我的干妹妹来。死在一起俺两也不离分。

     14

     孰是孰非,都不重要了。

     姨八十大寿,姨当大老板的孙子在县城极奢华的酒店大摆宴席,这天高朋满座。

     终于,姨穿上了红袄,围上了红围巾,戴上银闪闪的镯子,满脸皱纹下,竟是新娘子般的妩媚。

     六十几岁的大表哥推着坐在轮椅上的姨,老泪纵横。

     我立即觉得要有泪涌出来了,我承认,这正是生活让我极度爱着的唯一原因。

     姨上大学一年级的重孙子大声对姨说,太婆,开开心心地再活二十年,等您百岁,我给您过大寿。

     旁边很多人都眼圈红红的,母亲更是掏出手绢擦拭不断流下的泪。想外婆泉下有知,也该欣慰了吧。

     而姨,依旧一脸良善悦喜的笑。

     仿佛时光从没在她脸上刻下印痕。仿佛过往只是躺在路面的一点玻璃碎片,只在被光照耀的时候才反射出某种耀眼的光斑。那些系着悲愁的日子早已被冲得无影无踪,所有的大喜大悲被无数日子一点点盖过,那么轻松,那么简单。

     一切,只道是寻常啊!

   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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